江山
东篱采菊社团
他的遭遇是不幸的，用一节火车皮都装不下。他笑了笑，然后意味深长地说：“我并不悲观，命运对我不公，但我不能抱怨，因为抱怨也没有改变，哪怕过着穷酸、艰辛的日子，我也会潇洒地活着，也会活得有滋有味。”
最重要的是，老爷一次传奇的经历令我对他油然产生敬佩之情。
01
老爷|一文独秀
一　　凛冽的北风呼呼地刮着，如今的故乡冷冷清清，许多村子拆迁以后，田地荒芜，房屋破碎，曾经热闹繁华的公路两旁也已人去楼空。那个往日门庭若市的农产品批发部也不例外，门可罗雀。　　其实，我对这里的景象并不在意，也不留恋，只是曾经在这里经常出现的一个人，令我难忘。　　我记得，九十年代中期，就在这个批发部前，有一个移动式补鞋兼配钥匙的摊子。摊子其实就是一个大约一米多长的小推车，上面挂满了各种钥匙及补鞋的工具。摊主是一个高不到一米二，体重不足五十斤的三十多岁男子，背骨高耸，如同拱起的驼峰，一条腿长，一条短，常常拄着一根拐棍，走起路来身子一摇一摆的，非常吃力，看上去像一个佝偻的稻草人在风中飘摇。方脸，颧骨高高地凸起，瘦得像薄布包住的骷颅，轮廓分明。很少有人叫他的名字，大家都叫他“老爷”，这估计是南方人对瘸子的一种隐晦称谓吧，就像我们不能直呼“瞎子”“聋子”，要尊称“雅号”。　　我与老爷认识是从下象棋开始的。闲暇之余，老爷便同批发部老板老刘在门前厮杀上一盘。老刘大约四十多岁，身材高大，胖得像一座小山，微谢顶，喊声震天，方圆几里似乎都能听到。村民远远地就知道他们又在下棋，这两人真是棋逢对手，互有输赢，但谁也不服谁。我爱看他们下棋，时常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有时心里痒痒的，也坐上去杀上几盘，结果常常铩羽而归。　　那时我的棋艺确实很菜，连所谓的“臭棋篓子”都下不过。老爷的棋技在我看来简直是深不可测，他最善于运马，三蹦两蹦，就可以卧槽将军，搞得我猝不及防，九宫支离破碎，有种大厦将倾的危机感，心跳此时会异常。　　连输几盘后，我满脸通红，不知道是用脑过度还是窘得不行。老爷从兜里悠闲地掏出一支很便宜的香烟来，点燃后猛地吸上一口，然后微闭双眼，吞云吐雾地享受着，不时看我一眼，微微一笑：“不服，再来。”蓦然间，我看到了他那一排大黄牙，估计都是烟熏的。　　这一盘，我下得比较轻松，最后竟然赢了。我抬起头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他竟然说不下了。旁边看棋的老刘戏谑道：“老爷今天不行了吧。”　　“我就赢你才高兴，输给别人我乐意。不服再战！”老爷张开薄皮大方嘴，挑衅道。其实他们俩太熟了，亲如兄弟。只是在棋上喜欢斗嘴。　　老刘虽然为人厚道朴实，但在棋上从来都不会谦让谁，哪怕是他亲爹也不会让半点儿的。于是老刘撸撸袖子，志在必得，两人又战起来，结果以逸待劳的老刘由于贪攻，求胜心切，后防不稳，居然下输了。看着老刘满脸通红的窘相，再看看老爷狡黠得意的神情，我一切都明白了。原来，老爷是故意让我一盘的。　　“这盘不算，刚才你悔棋了。”老刘那洪钟似的喊声又开始“敲”了。旁边看棋的朋友都明白，如果说悔棋，老刘悔得当然要多一些，这一盘老爷确实下得好，配得上一个“赢”字。　　这时候一位中学生拿着一双破球鞋来了。谁知，老爷以来活了为由，不下了。老刘非常失望，只好努努嘴，那大洪钟似的大嗓门也终于偃旗息鼓了，悻悻地钻进屋里经营自己的生意——其实老婆已经催过他好几回了，别人正等着买东西呢。这爱下棋的人啊，一旦入了棋局，什么都忘了，甚至连他自己姓什么都会忘记的。　　老爷开始给那个中学生补鞋帮子，用剪刀剪下一块长方形厚布附在球鞋的内侧，然后放在机子上，左手扶着，右手摇动缝纫机的转轮。一边干活，一边跟我聊天，机子针头上下穿梭，发出“嗒嗒嗒”的声音。这次我们聊了很多事。　　在他看来，这下棋乃娱乐之事，输啊，赢啊，都不必太在乎，过得舒心才是根本。他的遭遇是不幸的，用一节火车皮都装不下。他笑了笑，然后意味深长地说：“我并不悲观，命运对我不公，但我不能抱怨，因为抱怨也没有改变，哪怕过着穷酸、艰辛的日子，我也会潇洒地活着，也会活得有滋有味。”　　最重要的是，老爷一次传奇的经历令我对他油然产生敬佩之情。　　
二
　　那是1975年，当时他15岁，上初二年级，是一个非常调皮的学生，经常爬树掏鸟窝，下塘摸鱼，干尽了调皮捣蛋之事。那时候学校里教学秩序很乱，***之风还没有刮完，有不少老师遭受批斗，许多受到鼓惑蛊惑的学生带头闹事，冲进办公室随意揪斗老师，老师们苦不堪言。其中有一位就是老爷所敬重的语文老师，他姓梁，好像是一位高级知识分子，教过大学，被“贬”到这里进行改造的。　　梁老师为人正直，面对学校混乱的局面说了一句公道话，就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打成走资派的小知识分子，老账新账一起算，受到了无休止的批斗，强迫写检讨。梁老师受不了羞辱和折磨，屈打成招，按照造反派的要求“如实”地写了悔罪书。他们还找了许多证人，这其中就包括梁老师的学生，许多人都是被逼的，老爷也不例外，但是他的内心并没有屈服。他还和几个同学谋划好晚上去偷“认罪书”。结果完事后，被一个胆小的同学出卖了，导致许多人围捕他，因为他是主谋。他被逼到了学校的二楼上，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他从栏杆上纵身一跳，落到了一块小石头上，受了重伤，被救活后，身体的神经系统受损，腿部肌肉开始萎缩，身体严重变形，不但没有长高，反而缩短了不少。　　“你真傻，当时你管别人的闲事干嘛？”听了他深情的叙述，我不禁这样诘问他。他抬头看看我，并没有作声。　　自从那次受伤以后，他变成了一个残疾人。家里的两个哥哥、一个姐姐都相继成了家，而他只能与老母亲相依为命。眼见着母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几年之后，老母亲也离他而去，他必须一个人面对生活，要学会洗衣做饭，要学会独立生活。可是这些，不管哪件事对于他来说都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生活变得越来越艰难，尽管兄弟姐妹也时常帮助他，可他也是一个要强的人，不想总是麻烦他们。　　
三
　　十五年前，我回乡下老家办点事，在路上与他邂逅，习惯性地用摩托车送他一程，直接送到了通往他家的一条小路的入口处。此时一个背着米袋的老乞丐正好经过这里，这位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老者也不客气，直接伸出手来，向我要钱。我摸遍了全身也没有找到一毛钱。我突然想起，早上换了衣服，老婆洗衣时把我的钱包拿出来放在了桌子上，还特意叮嘱了我，可是我没有放在心上。尴尬，尴尬得很。我的脸涨得通红，只好很绅士地把手一摊，表示我没钱。　　这位大爷不信，仍用那双犀利的眼睛盯着我看。我只好将每个口袋翻个底朝天，除了钥匙和手机，什么都没有，他这才死了心。不过，转而向老爷要钱。老爷一脸苦笑，从怀里掏出揉皱的二十元钱，我向他使了一个脸色，意思是不要给他。可他不听，仍然将钱递给了老乞丐，老乞丐低头说了声“谢谢”便匆忙离开了。　　“你口袋空了吧？今天的烟钱、饭钱没了吧？”我面露愠色。有些话不便说明了，那意思是：“你一个和乞丐差不多的人还施舍乞丐，装什么好人？”　　老爷明白我的意思，苦涩地笑了笑，也跟我一样翻了翻口袋，然后问我有没有烟。我又不吸烟，哪来的烟？我白了他一眼，那意思是“你活该”。我让他把烟戒了，他说戒不了了，因为“一烟”可以解千愁，哪怕因吸烟而得肺癌死了也值得。　　他的说辞令我哭笑不得，只好将手机作为抵押向附近的小店老板借了100元钱。老板跟我还算认识，二话没说便借了100块钱，却将手机还给了我。我买了一斤肉和一包烟，然后将剩下的钱全塞给了老爷。可是他死活不要，最后只收下了猪肉和香烟，前提是我必须跟他一起回家吃饭。　　我只好同意，顺便去看看他的家，跟他下棋也有十来年了，这么久还没去过他家，每次路上遇到他只将他送到路口便掉头回去。　　摩托车拐两个弯，听到几声狗吠，几声鸡叫，便到了。　　他家还是几十年前的老屋，看上去破烂不堪，随时都有被风吹翻，被雨冲倒的可能。推开门，屋里虽然昏暗，但还算收拾得干干净净。堂屋正中摆放着他母亲的遗像，从她慈祥而无助的面容，可以想象当时母亲离开的一刹那有多么不舍啊！我宁愿把他母亲的遗像看成是瞑目之际拍摄的。徒留无尽的担忧，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这或许就是命中注定的。想到这里，我不禁心里一酸，泪水充盈了我的眼眶……　　“你去帮我到河边洗菜，我来生火做饭。”他说。家里虽然已经通了自来水，但是为了节约用水，洗菜、洗衣还是尽量去河边洗。　　我很快就洗好菜，其实就是几根萝卜。今天的菜很简单，就是萝卜烧肉。这样的菜对于我来说并不稀罕，但是他已经有一个月没吃过肉了。这是他自己说的，今天也算是加个餐，解个馋。　　他切菜、掌勺，样样都非常熟练，克服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比我这个健全的人还要熟练，这让我非常吃惊。其实这两年，母亲去逝后，他什么都学会了。要说最大的苦恼，就是一个人越来越感到孤单，无妻无子的日子实在难过，终老一生，也遗憾一世。　　我们做好了饭菜，端上桌准备吃时，听到砰砰的敲门声：“给点吃的吧！我好饿。”　　这时候我跑出来一看，发现了一个披头散发的老乞丐，邻居家的小狗也跟在后面凑热闹，汪汪直叫，可是老乞丐根本不怕，可能早已习惯小狗这样绵软无力的“恐吓”。或许在他看来，自己烂命一条，咬上一口就是死了又何妨？早死早解脱。　　我定睛一看，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次真的生气了：“怎么又是你？我们到哪儿，你跟到哪儿，是吧？你想把我们讨成跟你一样的穷光蛋才甘心吧？”　　老乞丐，嘴角抽动，欲言又止。我感觉自己确实有点过分，心变软了，不再说什么。但是就是不想盛饭给他吃。这时候老爷已经吃力地端来一碗香喷喷的饭菜，倒入了老乞丐的碗里。老乞丐再次小声地说了声“谢谢”，便磨蹭着离开了。一斤肉已经所剩无几了。我又气又好笑，揶揄道：“他不会再来了吧？”　　在一个不怎么发达的地区，乞丐讨饭似乎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现象，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少了一份同情心。　　“不会，他比我可怜，从外市来的，听说是被儿子赶出家门的。”老爷的脸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我为刚才的话而感到羞愧，下次如能再遇到老乞丐，定会多给一点儿。　　这顿饭老爷吃得最开心，我本想问他关于小时候的事，可是他吃着吃着，突然流起泪来。我非常惊讶，问他为什么哭，他只说高兴。这与他一向乐观、坚强的性格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其实他的内心也有最脆弱的一面。我想：他不是因为一顿饭而激动得哭，可能是我给他孤独的生活带来了一丝慰藉吧。老爷的哭，可能有很多意思，我回家还琢磨了一阵子，我宁愿相信，他的哭是因为我的到来，我与他聚餐而感动。　　下午，我办完事，远离了乡下老家。　　自此一别，我再也没有见到他。几年之后的一天，听说他得了癌症去世了，当时便眼泪汪汪。那天赶去吊唁他，发现他是带着微笑走的。因为从此他不再有疾病，不再有痛苦，不再有孤独，终于可以与可怜的老母亲团聚了……　　或许命运对他确实不公，或许道路是他自己选择的，怨不得别人，但他能非常坦然地面对生活，面对身边的人和事。我相信，他永不后悔，会为自己曾经所做的事而感到自豪的。哪怕到了阴间，他可能也要做一个正直、乐观、善良的鬼。　　回去时又经过昔日的批发部门前，那个精致的小鞋摊早已不在，徒留一棵老梧桐在寒风中摇曳着光秃秃的枯枝……
【编者按】初次拜读本文作者一文独秀老师的文章，目睹题目《老爷》，开眼且别具一格。老爷，是我们伦理辈分中的长者么？我以为是，但顺着作者的文路“走”下去，却背道而驰。文中“老爷”者，是个而立之年就被尊称“老爷”的有着不同凡响经历的不平凡之人。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生人，经历非常年代，品尝人生之苦乐酸甜，人本善良，遭遇肢体摧残。家庭不幸，却能独自承受。虽贫瘠孤单一人似“乞丐”，却舍己为人。这是一个怎样的人呢？作者以切身见证感受和非凡之文笔，深情饱满地将本文主人公“老爷”淋漓尽致地袒露在我们面前。到底是怎样的故事呢？敬请围观欣赏，一睹为快。好文，倾情推荐，精彩共享。【东篱采菊编辑：习之乐哉】
作者简介
作者 : 一文独秀
★★★★★
一文独秀，原名：张丰收。男，1975年10月5日生，安徽安庆人，双本科学历，爱好写作、健身、下棋、游泳等。现为安庆市人民小学碧桂园校区语文教师，主要作品有童话《森林学校》《稻草人奇遇记》，小说《淘气鬼史诗》《五斤的一生》，神话故事《神磨的故事》等，另外还写了大量的短篇小说、散文、游记、杂文等，大多见诸报端。2021年1月任江山东篱采菊社团总编。
江山文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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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江山“萌芽”是全国中小学生习作园地，专门选拔优秀编辑指导，以最快的速度提高孩子的写作能力。
社团简介
社团：东篱采菊
社长：习之乐哉
成立于：2021-01-16
副社长：怀才抱器
副社长：李湘莉
社团总编：一文独秀
荣誉社长：孤独小男孩
荣誉社长：雨中太阳
执行社长：罗莲香
社团顾问：岚亮
社团顾问：金戈铁骑
散文主编：罗莲香
小说主编：一文独秀
诗歌主编：静雅
诗歌主编：东辰
古韵主编：怀才抱器
评论部长：雪胎梅骨
监察组长：李湘莉
版务部长：雨中太阳
微信推广部长：罗莲香
编辑：习之乐哉怀才抱器李湘莉罗莲香一文独秀孤独小男孩海涛天鹰鸿雁南飞水梦清荷金戈铁骑好运你我静雅东辰雪胎梅骨蓝色创想岚亮雨中太阳鸿鲲
评论员：怀才抱器习之乐哉李湘莉一文独秀罗莲香孤独小男孩金戈铁骑雪胎梅骨鸿雁南飞水梦清荷静雅东辰海涛天鹰好运你我蓝色创想岚亮雨中太阳鸿鲲
宗旨：志同道合者合力搭建一处桃花源式的文学社团，拒绝世俗的喧嚣纷扰，追求丰富的审美境界，精心打造文学的浪漫谷，志存高洁，情调唯美，渴望达到与时代精神吻合的文学臻境。古有东篱采菊的陶渊明，今有志同道合的文学爱好者，引以为范，写意人生。期待投缘的作者加入这个团队，创作精品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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