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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我对大家提的修改意见进行了回顾梳理。这些意见大体上分为三类：一类是更改词句的；一类是改变观点和增加内容的；再一类是打乱结构重立路子的。除了第一类可以吸取之外，其他大多比较片面。
我想这也可以理解。提意见的同志对讲话所涉及的上下左右情况没有进行系统研究，对原有观点层次之间的内在关系没有深入进去比较衡量，只是站在自己分管业务和认识角度去看问题，难免会有些片面性。
我们军区机关把经常参加材料“会诊”的同志称为“枪手”，意思是经常对别人写的材料“开枪开炮”。“枪手”大都是各二级部（司政后装四大部下属的部，正师级单位）文字水平比较优秀的同志，经常参加各大部文件材料起草，但还参加不了军区党委***一级的重大文件讲话起草。能够参加军区级的重大文件起草，在军区机关是比较少的。这些同志即使参加“会诊”，也发言谨慎，因为自己写的材料经常作为“靶子”被“抢手”攻击，深知其中滋味。前几年我也当过“枪手”，后来参加“会诊”就不大发言了，有什么意见了在会后给写材料的同志个别说一说，请他们酌情斟酌一下。
我感到，摆在我们面前的主要矛盾是大多数意见不可接受，但***又要求认真吸取，如果我们改动很小，***可能会觉得我们不虚心，不认真。我们既要坚持原则，对讲话质量效果真正负责，又要让***比较满意。必须把二者统一起来。
第二天上午，我给大家提出了修改的原则：对于词句性的意见，尽量吸收；对于改变观点的意见，原则上不采纳，有道理的可以在原稿中增加几句话，体现一下对他们思想的吸取；对于改变主题和结构的意见，不予考虑，但要讲出几条理由。大家觉得这几条原则很周全，既体现了虚心态度，又不伤筋动骨，无碍大局。
几个小时后，稿子修改出来了。所有改掉的内容都用红笔抹去，所有增加的语句都用蓝笔写在正文旁边，用红线划入添加位置。李干事统计了一下，大大小小改了60余处（很多都是一两个词句，三两句话），吸取了90多条意见（有些意见是合并修改的）。我们又写了一个《修改说明》，对吸取的意见作了分类综合，对不能采纳的意见作了明确解释。比如，建议改变结构重立路子的那个意见，他提出整篇讲话要“更新六个思想观念”，虽然看起来观点名词新鲜，但好似一篇论述文章，无法展开对部队现实问题的分析，无法部署整体的工作举措，下面也无法贯彻落实，这不符合领导讲话的要求和特点。
我们把修改稿和《修改说明》送给***秘书。两个小时后，***秘书就打来电话，说***对稿子的修改很满意，***已经签署“同意”，让抓紧付印。秘书又个别对我说了几句：“***一直赞成你的总体考虑，对有些重大问题的是非，***是心中有数的。”
我算了一下，后天上午会议开幕，明天晚饭前必须把印好的文件送到会议保密室。
我们立即把讲话稿子送到了印刷厂。印刷厂原来是华东军区的印刷所，现在隶属于军区政治部。印刷厂有两个车间印书、印报纸，有一个车间专门负责军区重要文件印刷，具有很强的突击性和保密性。我们把稿子送去以后，给车间主任讲明明天下午两点全部装订好（1200份），我们过来取。
那时候没有电脑，也没有激光照排，全是手工拣字、排版。车间主任说：“我们连夜加班，晚上10点钟你们过来校对“大样”（排版后供校对的文件）。”
我们来到车间办公室，逐字逐标点的把“大样”校对两遍，车间印出一份“清样”后又校对一遍，时间已是凌晨一点了。
我刚把最后校好的“清样”交给车间主任，让他们抓紧开印。突然，***秘书打来电话，说：“***指示，今天中央刚召开了一个重要会议，提出要大力加强改革开放，用改革精神推动各方面工作，这对军队建设非常重要。***要求在讲话中增加这方面内容，突出强调一下贯彻改革精神问题。”
我让车间主任马上停止开印，向大家传达了***指示，大家顿时懵住了。
有的同志说：“‘清样’都校过了，已经夜里一点多了，再重新修改稿子，重新拣字排版，能来及吗？”
有的同志说：“稿子中提出的那些解决问题的举措，建立的一些制度机制，不都是贯彻改革精神吗？”
大家的心情和看法不是没有道理，但现在讲这些有什么用呢？眼前只有一条路：立即执行，马上修改。
有的同志提出，在原稿“建立健全制度机制”这一部分的前面，加上一段发扬改革精神的话就可以了。我感到位置太靠后了，不符合***“突出强调”的意思，提出在讲话四部分内容展开前，集中加一大段认真学习中央会议精神，大力强化改革创新意识，用改革的办法解决部队建设中存在的突出问题，以改革的精神转变领导作风，然后转入四个部分内容。大家觉得可以，就抓紧调整修改，很快交给车间再出一份“清样”。
司令部周处长说：“开始觉得在全文开头加这么一大段，好似一个人头上突然鼓出一个大包，破坏了文章整体逻辑。后来仔细揣摩，觉得对讲话的整体效果还是起到了增加高度的作用。”
我笑了笑，说：“领导讲话不同于一般文章，它更加注重工作指导和政治需要。有些地方可能不大符合文章逻辑，但它符合领导逻辑。文章逻辑多是形式逻辑，领导逻辑注重辩证逻辑。文章逻辑要服从领导逻辑。”
把“清样”交给车间正式开印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从接受任务到现在，终于“完工”了，大家终于可以轻松地喘口气了。可能是熬夜熬过头的原因，同志们不仅没有睡意，反而显得很精神。
我想对于让大家加班到现在讲句抱歉纾缓的话，说：“领导讲话就这个特点，啥时候不讲不算完。”
有的同志说：“现在咱们机关的领导讲话，改三遍五遍很正常，什么一稿、二稿、三稿，讨论稿、修改稿、送审稿，改到最后才发现又回到了第一稿。”
有的同志说：“我们写的一个稿子召集大家提意见，有的激烈抨击某一段话如何片面如何错误，后来才知道这段话原来是***亲自加上去的。有的批评某段话如何如何不通，写稿人说这段话是从领导人选集中引用的原话，批评者顿时哑口无言了。”
第二天下午2点，我们取回了印好的文件，在一起通读一遍，确认每个字每个标点都没错误之后，又逐份检查了页码，然后送到会议保密室，由他们在晚饭后发给每个与会人员。
某主要***在解放战争时期担任过连队指导员，在各级机关直到大军区机关都工作过，又长期担任师和军的部队主官，具有很好的领导气质和机关部队经验。***的讲话，庄重而又充满感情，沉稳而又清畅，多次引起热烈的掌声。
***讲话结束走下主席台，一些机关和部队领导就走向前去，赞扬***讲的好，高屋建瓴，贴近实际，思想性针对性可操作性都很强，具有重大的现实意义指导意义，等等。***微微的点着头，笑容满面的与大家招手。虽然***知道这些话许多是恭维之词，但他也深感这个讲话是很有份量非常成功的。
晚饭后，***直接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大家对这个讲话反映很好，我也很满意。大家辛苦了，希望大家继续努力。”我说：“这都是***的思想，我们只是把它表述出来罢了。”
会后，我们以***讲话内容为主体把这次会议情况给军委总部写了一个电报，并把***讲话原文报给总政。不久，军委总部转发了军区的电报，总政《政治工作通讯》刊登了***的讲话。我们又把***讲话中提出的解决领导作风问题的举措改写了一篇报道，《解放军报》刊登了。
五六年后，***从军队领导岗位上退了下来，仍然是上将身份，在全国人大一个委员会担任领导，干了一届后才完全退休。***退休后，仍然关心着党和军队建设，不时下去走走，搞点调研，思考一些问题，让秘书整理后报给有关部门。
几年前的一天下午，***秘书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来到了我们省一个地级市，住在军分区招待所，不想打扰军地官方领导，让我过去说说话。我驱车二百多公里赶过去看望***。***虽然已经两鬓斑白，但依然精神矍铄，思维敏捷。
吃饭时，我给***敬了两杯酒，感谢***多年来的教育培养。***笑了笑说：“我没有什么培养，只是叫你加了很多班，吃了不少苦。”我说：“这就是最好的培养！***叫谁吃苦，就是对谁的信任和磨炼！”***说：“也是啊。如果不是叫你吃那么多苦，也就没有你的今天啦！”
告别时，我在招待所客房门廊前向***恭恭敬敬的敬了一个军礼，请***多多保重。***在那里站了很久，不断地摆着手。
返回的车上，回想当年写***讲话的艰苦岁月，深感多亏遇到这样一个标准很高、严格得有些苛刻的***！如果***要求不高，很好说话，我们写什么材料都一遍通过，那我们就不可能有多大长进了。
我突然想到那两句励志的名言：“河出潼关，因有太华抵抗而水力益增其奔猛；风回三峡，因有巫山为隔而风力益增其怒号。”是啊！艰难困苦，严格要求，不断激发着我们的内在动力和能量，激励着我们奋力向前！没有这一切，我们将归之于平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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